为中美经济融资

　　中美两国面临的挑战何其相似

　　美国是当今的超级大国。200年以前的中国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也曾经是超级大国——将来也可能成为超级大国。因此，中美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而中美经济战略对话的重要性不仅仅在于一些具体的政策讨论，更重要的是创造了一个新的机制，让两国的政府能够通过持续经常的对话建立互相信任与理解。这种信任非常重要。通常我们在谈到中美关系的时候，往往都是以一种谈判的视角：美国人在想什么？我们在想什么？美国人得到了什么？我们得到了什么？实际上，中国和美国都同时面临着非常巨大的挑战，比如，在政治、经济、社会、能源、环境等各个方面，而且很多挑战是非常相似的，区别只是在不同的层面。

　　从政治上讲，美国宣扬民主，但恐怖主义的出现、伊拉克战争问题，甚至美国现在的总统选举制度都对美国的民主政治提出了一些新的亟待解决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在中国也有，比如如何提高执政能力和反腐败。在社会问题方面，美国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得非常好，但是同时也造成了美国政府的严重赤字。而中国的问题则是政府很有钱——目前税收的增长速度超过GDP增长速度一倍——但还没有建立完善的医疗养老服务体系。在就业问题上，美国的传统就业受到全球外包加工业的影响，而中国亟待解决农民进城就业的严峻问题。美国的问题是传统行业就业人员必须努力学习及接受培训来应对转业，而中国的问题则是农民需要进城打工来摆脱贫困。在金融领域，美国正在处理次级贷风险的问题，而中国则面临着股市、房地产风险和环境等问题。

　　中美两国处理问题方式大相径庭

　　中美两国在应对各种挑战的方式上区别很大。美国实际上采取的是一种信仰市场的方式，而中国则还是受计划经济影响太深。市场经济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而且从来都没有根本解决过——就是市场泡沫。而计划经济虽然没有市场泡沫，但是它有自己的泡沫，即重复建设。

　　中美两国应对政治、经济、社会问题挑战的方式不同，导致的结果就大相径庭。美国的结果是花钱太厉害，不但把自己的钱花掉了，而且还借钱花，把别人的也花掉了。而中国在计划经济的时候，也曾经拼命花钱，政府只要一开口子，银行贷款就没了。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最初是计划与市场相结合的经济模式，不敢乱花钱，但问题是该管的管不住，不该管的往往管死了，集中反映在重复建设投资太高。而另一方面，中国的储蓄率也非常高，远高过投资率，表现在经常项目上是顺差，也就是资本净出口。美国的储蓄率非常低，它是一个资本存量很高的大国，还拼命进口资本。而一个资本存量非常低的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却要拼命出口资本。在这样的状况下，很明显就是美国从中得到了实惠，全球资本出口60％都进入到了美国。

　　美国之所以有如此强大的对全球资本的吸纳能力，主要依赖其发达而完善的金融市场。美国在金融领域的竞争力在全球首屈一指，其完善的金融市场可以使资本跨时空、跨国界、跨区域，进行有效率地配置。而且在经济全球化的环境下，不管是银行的坏账，还是股票市场的涨落，都会迅速清晰地从金融市场中体现出来。金融市场这种对经济活动风险的聚集作用，使其成为经济活动运行状况的监视器。因此，中国如果想进一步改变自己在中美关系中的谈判地位，就必须发展自己的金融市场。

　　美国真正的强项是对金融市场泡沫的处理

　　金融市场最大的问题就是泡沫，而美国在处理泡沫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上世纪90年代末，美国高科技股泡沫破灭以后，很多老百姓亏了钱，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美国整个信息技术产业的更新换代，创造了互联网时代。当前，美国的次级贷也是一个泡沫，但这个泡沫换来的是美国中低收入阶层能住上很好的房子。美国历史上经历了很多次泡沫时期，每一次泡沫破灭时都出现过危机，但危机之后却会留下来一些好东西。

　　中国才刚刚开始学习处理泡沫的方式，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需要强调的是，金融风险并不可怕，最重要的是我们在承担风险之后能得到什么。众所周知，处理风险的原则很简单，即风险应该自愿承担。现在老百姓炒股是出于自愿，但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如果股票价格跌下来，中国的股票市场将会给社会留下来什么？会不会造就像微软、汇丰银行这样的成功企业？股价下跌以后，股民是否会有过激的行为？在美国，股票下跌以后也会有人骂，但仅此而已，成熟的金融市场培养了成熟而理性的投资者。

　　中国普通民众更需要成熟的金融市场

　　如果中国和美国是一个国家，那么顺差、储蓄率高低等问题就不存在了。我们在一个国家内部从来不讨论这里储蓄率低、那里储蓄率高以及贸易顺差、逆差这些问题，因为人口和资本在一个国家内部一般是可以流动的。中美两国之间自由移民是不可能的，但资本流动却已经成为可能。中美经济之间高度的互补性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这个机会对以后中国、美国和世界的发展都非常有益。而要获得共赢的结果，最重要的就是要在两国间构筑完善的金融市场。

　　当前，中国经常项目的剩余反映出中国现在既有资本的剩余，也有劳动力的剩余。新古典经济学提出了生产函数和投入产出的概念，即投入剩余劳动力和剩余资本，然后就可以得到更多的产出。但新古典经济学忽视了金融市场的作用，忽视了交易成本，认为剩余资本与剩余劳动力可以简单地凑在一起创造财富。而事实永远没有那么简单。金融市场就是用来降低交易成本的，所以中国非常需要向美国学习金融市场经验。我曾经在文章中讲到，在我的有生之年中国的金融业完全有可能超过美国。从各个方面来看，中国金融业发展都有巨大的潜力，比如金融人才，现在在华尔街、香港，优秀的华人金融人才很多，有大量的储备，但这些人现在没法回来，因为中国内地不成熟的金融市场还无法实现他们自身的价值，缺少他们发挥作用的空间。

　　需要指出的是，中国许多普通民众对金融业有误解，认为金融业是为富人服务的，穷人没钱就不需要金融业，有钱人才需要金融。其实，真正需要金融、需要银行、需要好的资本市场的恰恰是穷人！因为只有在像美国那样有发达的金融业的条件下，一个只有穷爸爸的大学毕业生才能像在硅谷创业的那些年轻人一样，借钱创业。因此，现在特别需要强调的是，真正需要金融业的是普通人。好的金融业把好的有效率的项目选出来并给它们融资，有了资金，企业就可以开工找人干活，金融业的发展最终创造了就业，而就业是中国目前最大挑战之一。

　　警惕单向性泡沫风险

　　金融业的泡沫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办法处理泡沫，而最可怕的是泡沫风险是单向的。而严峻的事实是，现在中国存在的几个泡沫风险都是单向的，如人民币升值，所有人都认为人民币只能升不能降，在这种情况下没办法管理风险；再比如，大家都认为股市至少在2008年以前只会升不会跌的，这也加大了风险管理的难度；还有，大家都认为房价不会跌，这也没办法进行风险管理。

　　具体来说，如果老百姓觉得人民币不会有通货膨胀，而且只能升值不会贬值，大家就只要人民币而不要美元了，这种单向的选择显然进一步放大了风险。这时我们就会发现，一定程度的通货膨胀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有了通胀的风险，老百姓就必须考虑持人民币还是美元。到底要人民币还是美元？这个时候才真正可能让每一个投资者去动脑筋认真处理风险。一定要创造一种环境，在这种环境中，每个人做投资决定的时候都需要仔细衡量，而不是简单地跟风。现在炒股炒汇的有很多是退休老太太，她们大多是不会动脑筋的。而许多人只要有钱就去买房子，当然也蕴藏很多风险。所以，管理者在制度及政策设计方面，一定要考虑风险的对称性。房价只涨不降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供不应求，那就应该允许供应量扩大，供应量大了，房价就一定会跌。

　　（作者为清华大学布鲁金斯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